【观察】把世界杯装进公司，因凡蒂诺的信仰经济学

体坛周报全媒体记者 李静宜

7月28日，国际足联出卖灵魂之日。足球最高权力机构是日发布颠覆性商业改革公告，宣布将原本扶持下辖足协发展的“国际足联前进项目”（FFP）整合升级为“国际足联前进企业”（FFE），并将以“下蛋金鸡”世界杯为核心的商业开发权全数打包，交由FFE管理。

该项目价值惊人，FFE初始估值高达200亿美元。但真正让以欧足联为代表的精英足球代言人揭竿而起的，是国际足联允许外部资本作为少数股东参股FFE，这就意味着，国际足联将脱下“非营利”外衣，转而拥抱资本。更何况，潜在入局资本的持有者，正是因凡蒂诺的足球盟友——或者更直白地说、足球乃至政治主人——美国总统特朗普的外戚。

足球公敌？精英公敌！

消息一出，欧陆人人喊打，誓要讨伐足球公敌因凡蒂诺。严格来说，现任国际足联主席并不能算足球公敌，最多算是以西法英等为代表的欧洲精锐们的共同敌人。从世俱杯到世界杯等一意孤行的改革或破例，因凡蒂诺有恃无恐的底气来源，正是由于背靠“足球第三世界国家”的支持。只说世界杯的大面，国际足联连续三届将主办权授予争议国家（俄罗斯、卡塔尔与美国），因凡蒂诺嘴上说为贺世界杯百年诞辰，搞出三洲六国合办的赛事未有之举，你以为这是意大利人心向欧洲又绕不开世界杯母体的绥靖之举？非也，实际因凡蒂诺靠这一计跨过了大洲轮换制的阻碍，确保世界杯于2034年只能落户他因凡蒂诺的“钱袋子”沙特阿拉伯。

美加墨种种魔幻操作，让因凡蒂诺口碑跌入谷底。欧足联成员威胁下届大选罢投因凡蒂诺，后者不以为意，国际足联下辖211家成员协会，欧足联只占55家，得亚非拉支持，因凡蒂诺连任无忧。而无情吸血普通球迷的2026年世界杯，更让国际足联看到世界杯的无穷“钱”力，西班牙捧杯未几，因凡蒂诺粗略一算：美加墨预期收益逾70亿欧元，相较卡塔尔，增幅56%，较之俄罗斯，则有67%；转播权预计上涨40%，接近40亿美元；截至八强，全球人口的2/3，即52亿人都至少在社媒平台参与过一次世界杯相关话题互动，互联网3.0时代真正的用手投票。

因凡蒂诺及盟友反复暗示或明示：世界杯没有最大，只有更大。48队调动了世界球迷前所未有的热情，64队只会进一步消弭这颗“人造太阳”与世界多数人之间的距离。尤其拥有14亿人口市场的中国，国家队缺席仍不减狂热，若能让这方广袤土地直接由旁观者跻身参与者，届时又是何等热度。当然，因凡蒂诺的出发点并不值得赞许，残酷的资本游戏将人异化为价签，你的价值取决于你能创造多少价值，尊严荡然无存，球员与球迷皆是如此。今年夏天，多少普通人因通胀困境与高企票价被挡在豪华球场之外，又有多少人（尤其阿根廷人）为追随信仰不惜倾家荡产。

100亿比27亿，信仰经济学

国际足联自诩大庇天下寒士，打的则是贩卖信仰的生意经，只要足球一天是另类宗教，只要世界杯永远无可替代，那球迷对它的需求就永远不会下降，不管现场多拥挤、物价多离谱、经济好或坏，那么国际足联拥有的就是一个永远不会萎缩的市场。毕竟，资源终会枯竭，信仰代代相传。说白了，因凡蒂诺的足球经济学，就是这种“需求缺乏弹性”的信仰经济学。

本周三，率先披露世界杯“资本化”消息的《泰晤士报》再放猛料：因凡蒂诺向下辖211家足协致信，若成员同意其世界杯权益出售计划，即可全数瓜分项目未来4年共计逾100亿美元的收益，各足协到手4000万美元；若拒绝支持，致使项目流产，那就还依照从前的分配制度，成员在4年周期内共享27亿美元。线人对泰晤士不屑道：这是明晃晃的贿赂。足球原教旨主义者视因凡蒂诺为魔鬼代言人，后者索性直接摆数字：100亿比27亿，前者出卖灵魂，后者出卖收益，你选哪个？截止日9月19日，各足协有53天做出选择。

切费林领导的欧足联无疑将不遗余力地捍卫灵魂。但可能阻挠他正义之路的最大敌人，不是缺乏外部监管、因而可以随心所欲的国际足联，而是足坛乃至整个社会的贫富不均现状。欧足联财源滚滚，其余足联及其下辖成员不然。不过，欧洲方面对待这一包藏祸根的危险变革的警惕，确实值得各方纳入考虑：首先，因凡蒂诺诚信不佳，由2025年世俱杯奖金分配机制可见，国际足联惯于先给甜枣，最后参赛队的到手收入远低于承诺，亦不见“均贫富”初衷，大头还归欧洲豪门；其次，国际足联在法律层面的组织定性为注册在瑞士的“非营利性私人社团”，这点能够确保该组织成为不受任何国家管辖、财务保密、规则自定的独立王国，如果它成立子公司，且引入美国资本，这就势必意味着特权不再。美国当年扳倒布拉特，靠的还是美利坚特色税法中的跨境长臂管辖权，而后再想为FIFA“反腐”，是否可从纯粹的经济犯罪角度入手，无需施展长臂？

说完国际足联，再看因凡蒂诺与特朗普的私相授受。商业化改革公告中，诸如FFE、FFP、FFFP之类的专有名称层出不穷，读者眼花缭乱，尝试理解不能。斯洛文尼亚哲学家齐泽克曾痛批奥斯卡获奖影片《猎杀本拉登》赤裸呈现美国在反恐战争中推行的合法“虐囚”手段：“把‘虐待囚犯’替换为‘强化审讯技巧’无非是政治文字游戏的又一例证：当描述的词语改变了，残酷的暴力行为摇身一变，竟获得公众认可。”对普通球迷，国际足联既有或潜在项目的名称并不重要，关键是其实际意涵。因总新政，意味着世界杯向私有化迈出关键一步，作为回报，“私人投资者”将以100亿美元的价格购入国际足联前进企业的少数股份，这就是因总承诺下辖成员的百亿补贴来源，当然，为确保世界杯的“世界性”，国际足联还是该企业的最大股东——起码成立先期如此。

美资背后的政商关联

而公告明确披露的一家私人资本，是各方另一大诟病来源。待国际足联子公司计划通过理事会与会员大会批准，名为“兴盛繁荣”（Thrive Eternal）的资本公司将领购FFE股份，且“不会承担任何运营事宜”。兴盛所有者为约书亚·库什纳，其更为世人熟知的身份，则是特朗普女儿伊万卡丈夫贾里德·库什纳的胞弟。由兴盛繁荣切入，可见美国顶级权贵间的政商关联。兴盛繁荣成立于今年4月，看时间节点，仿佛为入股世界杯而生，它是母公司“兴盛资本”（Thrive Capital）拓展的长期投资分支，约书亚·库什纳于2011年为兴盛资本募集首批机构基金，硅谷暗黑帝王彼得·蒂尔出资参与，约书亚后在兴盛资本的办公室孵化出科技医疗保险公司“奥斯卡健康”（Oscar Health），彼得·蒂尔及其“创始人基金”（Founders Fund）在A轮融资中领投3000万美元，并在后续多轮融资中持续加码，助推奥斯卡健康成长为估值数十亿的上市保险帝国。

面如吸血鬼、自带獠牙的美国“反英雄”彼得·蒂尔是特朗普的坚定支持者，也是“孤立主义”鼓吹者、锈带青年万斯实现人生逆袭与政治崛起关键人物，换言之，万斯当年当选俄亥俄州联邦参议员，靠的就是蒂尔捐赠的1500万，他也是万斯走入华盛顿核心的推手，更不用说以他为代表的硅谷右翼，为特朗普二度当选提供的强大资金助力。

大型交易离不开中介，FFE也不止对美资开放投资，还有意吸纳包括欧、亚、非等在内的全球资本，美国“大而不倒”的典型摩根大通负责牵线搭桥。因凡蒂诺公然挑战足球主流叙事，冒天下之大不韪继续弃旧开新，当真是为足球着想？英媒揭秘：待因凡蒂诺在2031年卸下主席任期，他将出任FFE的CEO，年薪6000万美元，10倍于其主席薪俸。

美加墨是足球盛典，也是金钱狂欢。但特朗普口中“4倍于从前的成功”，源于对从食宿到出行再到门票等各个环节的动态定价，世界杯期间的美国物价，如同特氏标志性的夸大措辞一并一飞冲天。原本应是垃圾的草皮也能被放进亚克力盒中贩卖，美其名曰“专属纪念”——欧洲人很难不联想到那些被放进纪念品商店的柏林墙碎块，人民意志倾覆高墙，而草皮割裂，则应是国际足联抛弃最广大球迷及足球初心的象征。世人对世界杯的美好期待，浓缩于佛得角与阿根廷的鏖战，绿茵能够抹平财富与地位的一切差别，力少不畏强，国小而不卑，终是狭路相逢勇者胜。但实际在这一切上方，在这些多与足球无关的豪华体育场内，有人占据着欣赏这份平等的最佳视野与宜人冷气，最忠实于这项运动的球迷，更像是一根蜡烛或一块燃料，在烈日或暴雨中为爱燃烧。

普通球迷该如何看待以国际足联与欧足联为首的又一场权力争夺战？绝大多数国家的足协都将因世界杯的商业出售获得丰厚经济回报，这笔钱或许能让这些足球欠发达地区的女足、草根足球等获得更好的环境。但另一面，如果赞成，便等于让自身与你曾经熟悉的足球对立，而以史为鉴，国际足联对世界杯的商业化开发绝不会就此止步。若你在这场博弈上深感割裂与无力，希望法国思想家拉博埃西在《论自愿为奴》中的名言能对你有所启发或安慰：“这孑然一身的暴君，是无需与其斗争或刻意将其打败的……这并非意味着要剥夺他的什么东西，而是不给他任何东西。我并未要求你们推赶他，撼动他，而是仅仅要求你们不再支持他，而后你们将看见，我们打碎了如此巨大之人物的根基，他倾颓而下，拦腰而断。”